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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-09-03

《石上書法》賞玩閒章.細品人生


黑白分明的書法、墨色淡雅的繪畫,書畫家抒發著心中的詩情畫意,萬種千般的心情都在筆畫中含蓄流露,每當畫完畫、寫好字,創作的年月也題記在書畫作品上時,侯吉諒總會在精神最好的時候,用鮮紅的印泥,在作品上蓋上印章。  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除了姓名章,書畫家還會有許多閒章,文字優美、意境悠遠,往往寄寓著書畫家最為個性化的心境。
      
墨色的黑、印章的紅,是大自然中最強烈的顏色,也是最能持久不褪的顏色,雖歷千年亦如昨日般鮮明。

透過詩、書法、繪畫、印章這些藝術形式,我們如是接近創作者的生活與品味,像書法的黑、印章的紅,那樣沉穩而奪目。

詩人畫家侯吉諒寫詩寫累了就寫書法,書法寫累了就畫畫,畫畫累了,就玩玩石頭刻刻印章,把寫詩的心情、書法的功力、繪畫的布局,縮小到方寸之間的印章 之中,那是不斷地濃縮的創作精華,也是玩味生活的餘韻。

《石上書法》有人生體悟、有書畫心情,亦有作品賞析。欣賞文字之餘,也能深悟感受石上書法的美感。


 博客來 【附贈「手工紙原拓印譜」,首批限量,數量有限,送完為止。】
 
 

2014-06-02

書韻茶香 書法與茶的對話

2014.06.02【聯合報/副刊】文.書法/侯吉諒



茶與咖啡都是極受現代人喜歡的飲料,但寫字的人似乎更愛喝茶,愛喝茶的人,似乎也都對書法有興趣。

現代人常常讓我覺得奇怪而不解的是:畫畫的人不寫字,寫字的人不讀詩,喜歡詩的人不喜歡書畫,大家似乎都只在自己「專業範圍」內打轉。

然而,喜歡書法的人不懂繪畫、文學、詩詞、音樂等等,最讓人不能理解、無法想像。書法作為文字的記錄工具,承載了整個中華文化的精髓,而這些文化的精神同時也成為書法最重要的內涵,如果寫字的人對繪畫、文學、詩詞、音樂沒有感覺,怎麼可能寫出有境界的字呢?

喜歡書法的人都喜歡茶

有時想想,幸好有茶。至少喜歡書法的人都是喜歡茶的,而茶的種種講究,從茶葉本身、茶具、茶器到喝茶的環境,早已構成完整的美感系統,任何有心追求的人,都可以輕易在家裡營造出美好的喝茶氣氛,讓喝茶不止是喝茶,而是一種優雅的生活品味。

我常常在想,喜歡寫字的人,應該對喝茶這件事有一定程度的講究才對,因為喝茶對中國人而言,往往也是一種生命境界的反映。無論佛道儒法,喝茶對他們來說,既是一種生活的享受,也是映照生命情調不可或缺的修行。

大學時在台中王建安老師那裡學書法,偶爾老師會寫作品給我看,寫作品之前,老師總是要慎重的泡好一杯新茶,整理一下服裝,端正一下姿勢,然後大口喝茶,然後才拿起毛筆,飽蘸墨汁,凝神斂思之後,才一鼓作氣的往宣紙上落筆……

茶是書畫的「觸媒」

寫字非常耗費能量,功夫深淺不止表現在寫字好壞,也體現在寫字時間的持續力上,以我個人的經驗,寫字寫累了,喝茶比咖啡還能夠快速恢復體力。

咖啡當然也可以很精緻、很講究,並且也有一套很完整的咖啡文化,然而比較起來,喝茶似乎更容易讓人有清風明月、和風細雨的諸多想像,而那些想像都與書寫的情緒相關,甚至可以誘發許多寫字的情趣。

宋代詩人杜耒〈寒夜〉詩,最能說明這種情味:「寒夜客來茶當酒,竹爐湯沸火初紅;尋常一樣窗前月,纔有梅花便不同。」同樣的景色,有了不同的「觸媒」,就會引起不一樣的感受,茶在中國書畫的創作和欣賞上,似乎都扮演了「觸媒」的角色。

王羲之〈題衛夫人筆陣圖後〉說:「夫欲書者,先乾研墨,凝神靜思,預想字形大小,偃仰平直振動,令筋脈相連,意在筆前,然後作字。」說的是寫字之前要先凝 神靜思、過濾雜念,使心情安定平靜,同時先預設想像要寫的字的字形、大小,筆畫的運行,務必做到寫字的時候能夠「筋脈相連」、一氣呵成。而在這樣的準備過 程中,如果有一杯好茶,更能夠增加這種氣定神閒的氛圍。

寫字的時候,受到天氣、溫度的影響,每個季節最適合寫的字都不盡相同,寒冬酷冷,宜書秦篆漢隸,以白酒助興,則時間蒼莽之感,皆在筆端流動。盛暑高熱,何 妨赤膊寫狂草,亦有一種酣暢的快意。暮春初溫,最宜泥金箋小字行書,抒發空氣中流動瀰漫的生機。初春乍暖還涼,寫字的心因而變化萬千。秋風悲涼,當用老紙 書舊作,寫一種無可如何的感傷。

不同季節的書法與茶

不同字體有不同字體的抒情效果,在不同季節,適合喝的茶也有很大差別。

春天的時候,我喜歡喝紅水烏龍,台灣特有的烏龍茶用傳統的炭焙工法,茶湯飽滿豐腴,有九分熟茶的溫厚,一分生茶的清香,喝這樣的茶,配合春天生機勃勃的微妙感覺,寫起點畫精微的小行書,最讓人能夠體會書法中精妙的奧義。

夏季炎熱,綠茶系的台灣文山包種或西湖龍井最能生津解渴、消除煩悶,對寫字的平心靜氣有很大的幫助,人的氣血在夏天比較暢旺,手的靈活度也高,所以夏天是 練字的好季節,篆、隸、行、草、楷都比較容易掌握,尤其是需要穩定高的楷書最適合夏天書寫,寫楷書會讓人的心情安靜下來,配合綠茶的滋潤,常常讓人覺得身 心都清涼。這幾年,大陸做硯台的朋友經常寄來嫠源生產的綠茶,嫠源是大陸少數沒有工業汙染的農村,在山野之間,仍然保存著許多明清時期的村落,山明水秀之 間,多是茂密的樹林,朋友說嫠源的茶完全是有機生產,每年產量也有限,大家都是自家生產自家飲用,用之這樣的綠茶佐書,更讓人明朗潤澤,寫起字來,自然通 透清爽。

寫草書需要熟悉的技巧、靈活而敏銳的心思,以及暢快淋漓的書寫感,寫草書最適合喝點小酒助興,但喝了酒難免心熱情盛,如果事先準備冷泡的台灣烏龍,寫字時飲用,很有提神醒腦的效果,大口大口暢飲,也相當符合寫草書的豪邁之感。
一年當中感覺最複雜的是秋天,有遠離夏天的清涼、收穫的喜悅,也有寒冬即將來臨的蕭瑟。每年秋天寫的字常常充滿各式各樣的變化,比較難於規畫和安排,以中 醫的角度來說,秋天是適合「收」的季節,因此喝的茶要以熟茶為主,紅茶、鐵觀音、普洱都很適合秋天寫字時飲用,特別能夠沉澱心情。我習慣在秋天的時候整理 一年的詩作,慢慢修改、抄寫,回顧一年來的創作心境,這個時候喝點熟茶,最為愜意。

到了冬天,最適合寫的字是隸書、最適合喝的茶,當然是老茶。

要寫好書法,當然有一定的竅門,例如良好的習慣、正確的態度以及持久的練習等等,都是學好書法的必要條件,但真正要把字寫好,不管多麼努力,有多大的天分,終歸需要時間的沉澱。

這個沉澱的過程正如釀酒,也如同老茶,經過一定時間的沉潛、醞釀、轉化,而後慢慢形成特殊的風味。

冬天是萬物蟄伏的時期,但也同時醞釀著生機的勃發,就好像老茶在漫長時間中的轉化,開展出讓人驚豔的滋味。冬天寫隸書也最容易讓人感受這種奇妙的時間感。

現代人熟悉的是唐朝楷書的字形,隸書的「高古」風格,特別能讓人感受時間的蒼茫,未定型的筆法與字體結構,正如當時的華夏文明,充滿樸拙的大氣與曠達,也 讓人在書寫隸書的過程中,特別能夠「看破」世俗名利的牽絆,正是所謂勝敗皆空、興亡俱寂,人世間的繁華與寂寞原來都是一樣的鏡中之花、水中之月,可以讚 嘆、賞玩、忘情,但卻不必執著。這樣感懷,在冬天的時候最容易興起,一杯老茶、一本法帖,俱是時間漫長的印記,而當濃濃的墨色在雪白的紙上寫出蒼勁而古老 的字體時,確實會有一種時間的消逝在手上、心中與意念之外流動,同時也會有一種新的生機在時間的流動中悄悄生發,如滾燙的熱水沖入茶壺時,老茶猛然爆發的 濃香,春天一般再度降臨人間。

 游於藝╱書韻茶香 書法與茶的對話
 聯合新聞網 http://forum.udn.com/forum/NewsLetter/NewsPreview?Encode=big5&ch=twitter&NewsID=8714181

2009-12-16

常相思

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董橋說現代人的感情不是太濃就是太薄。太濃,是說現代人的交往太複雜、太功利,往往見不到兩次面,就熟得和兄弟一樣,太薄呢,則是在那樣濃膩的關係中,其實沒有真正的關懷。

       現代社會的結構很奇怪,人與人之間的關係,確實有些異化。在農村社會,不要說家庭,即使鄰居也是彼此熟識、常常互相照應的,城市社會就不是這樣了,大家住在公寓裏,垂直的居住關係,卻是可能誰也不認識誰,像長遠年代裏在同一塊地面被埋葬的死者,永遠互不相干。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現代人的冷漠,是環境造成的,也是文明進化的結果,到了所謂的網路時代,這種情形,又有了新的發展。 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艾文.托佛勒用波浪理論解釋人類文明的發展,規納成農業、工業和資訊時代,溫世仁也長期關注這個議題,把資訊時代修正爲網路時代,他的說法是,資訊不足以涵蓋科技的力量,一個科技必須要強大到完全、或是關鍵性改變人類生活與關係的基礎,才可以被拿來當作一個時代的冠詞。

       用這樣的觀點,我相當同意在工業時代之後的人類文明,就是網路時代。網路的發展,不但快速而且影響深遠,它幾乎可以深入人類生活任何一個細小的環節,改變了行爲模式,並重新建構新的價值觀念。

       網路時代第一個最重要的技術,就是電子郵件。電子郵件以史無前例的速度,縮短並降低人際互動的速度與成本,無論天涯或海角,透過網路,人與人之間可以獲得立即而低廉的通訊品質。

       這樣的科技是令人驚奇和感恩的,然而,諸多人類千百年來許多珍貴的情感模式,卻也爲之崩潰,從此一去不返。

       以前交通不便,聯繫人際情感的,往往建構在強大的思念上面,不過幾年前而已,等待情書依然是一件美麗的夢想,然而,有了email之後,等待的情懷消失了,等待的耐心也不見了,在以前,郵差的腳踏車聲,他把信件投入信箱的聲音,彷佛就是情人的呼喚,在每天固定的時候,讓人屏息等待、讓人充滿期待與甜密,那種等待,即使快樂或悲傷,即使折磨人,也會使人的情感變得強大。

       有了電子郵件,思念與相思成爲多麽不切實際與漫長難耐,在電子郵件即時的威力下,人們期待的,是按鈕即可獲得回音的激情,愛情不再有思念的空間,思念不再有相思的等待,相思不再有沈澱,沈澱不再有黯然銷魂的獨立蒼茫般的時間感,啊,愛情,期待一生一世的愛情,終於整體走到了人類文明發展的盡頭。

       李白說長相思摧心肝,這樣強烈而深沈的情感,有了電子郵件之後,或許現代人不可能再有同樣的感受了,太濃又太淡的人際關係,注定了人類社會要集體走向情感的不安。

       因而我期待的,還是一種可以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感情模式,淡淡的,卻很濃郁,像多年的老友,更像生死相許的愛情,強大而自足,只要兩個人互相想起來,就有滿滿的情分。

原文摘錄自侯吉諒《愛不釋手》散文集 

2009-12-01

讀石濤及其它



       買了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的《石濤書畫全集》,厚厚兩大冊,印刷非常精美,酷暑中翻看墨色沈靜的老字畫,彷佛這麽熱的天氣也就沒有那麽難過了。

       石濤在中國繪畫史上是極少數不世出的天才,在三百多年前一片復古的繪畫風潮中,高舉獨創的理論與實踐,連當時畫壇祭酒、復古大師王原祈都不得不表示「大江以南,無出石師右者」,而在後來中國沒落、西方強盛的文化生態淘汰下,在苟延殘喘的中國繪畫裏,石濤的筆墨更幾乎是一種強壯生命力噴湧的奇迹。

       以前資料不多,關於石濤的種種成就實在不易體會,勉強可以買得到的書,亦以文字居多,畫的印刷品質大多不好,實在很難體會石濤何以在中國繪畫歷史中佔有那樣重要的地位。《石濤書畫全集》搜羅了石濤各時期重要的作品,絕大多數是從大陸各大博物館館藏中精選而來,終於可以瞭解石濤果然是中國水墨的魔術大師。

       大陸近年印刷品質突飛猛進,出版了許多重要的美術全集,相較臺灣的富裕與講究,然而卻沒有多少令人眼睛爲之一亮的重要出版品,實在不得不感到一個國家的「家厎」厚不厚,關係著他們整體的文化發展。

       經過文革十年,大陸上陸續出現的老東西還是不斷叫人驚奇,住在胡適家鄉的朋友徐衛新形容,當年在「破四舊」號召下人民的行動,「砸爛的明清瓷器沒地方丟,就拿去鋪小學的操場,結果把整個操場填高了一米多」,人類歷史上大概很難找到與文革相同的例子,那麽長的時間在那麽廣大的土地上同時進行著對古老文物的破壞,然而,結果呢,另一位朋友很輕鬆的說,即使經過那麼嚴重的破壞,「現在誰家裏沒有幾件明清的東西?」

       「有」幾件明清的東西當然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事,這些年臺灣收藏風氣普遍,在光華商場這樣的地方隨時都可以買到幾件明清的東西,問題是,那些東西我們是拿來收藏的,人家卻是拿來用的。有沒有「厎」,就是看這些東西的量以及對這些舊東西的態度。

       臺灣不能說沒有一些舊東西,故宮博物院的典藏是歷代皇家的收藏,傳世的精品都在其中,歷史博物館的青銅器也可觀。但除了這些公家機構以及少數民間企業成立的美術館,一般民衆不可能擁有或接觸這些年代久遠而又精美的文物,好不容易有一些時代稍久的建築,這些年該拆不該拆的都拆了,連有開台一條街之稱的台南五妃街都避免不了被「拓寬」的命運,其他大興土木的都市建設更是到處都是,大興土木之前是先大肆拆除,搞得大家對往日的記憶都失去了實地景物的依據。

       董橋年輕時在台南成大念書,去過同學的鄉下老厝,從此念念不忘那夜晚時分從天井飄來的陣陣桂花香,這幾年他在香港寫專欄,單單「桂花巷」就提到了幾回,害我都不忍心告訴他,蕭麗紅寫的《桂花巷》是我從小就聽母親一再說過的故事,其中有好些人物和母親娘家還有相當淵源,只是現在的鄉下早已是賓士、BMW轎車滿街跑、樓房蓋到路邊都看不到田了。

       大陸十年來改革開放的速度和幅度都驚人,對古文化和舊環境的破壞也很厲害,合肥李鴻章的舊宅拆了,因爲它占了經濟建設的用地,而且拆除作業粗糙,好多好多精致異常的石雕木雕都給工人拿去賣了,蘇州本來是不准在舊城區搞建設的,現在也開放了,一座座精美的庭園整個的賣到國外去,很爭取了許多新建設的經費。換句話說,文革中沒有被破壞的,現在爲了讓大家富起來,反而一一消滅,其速度與嚴重,當然比臺灣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
       不過,大陸地方太大、歷史太悠久,再怎麽大肆破壞與建設,你在超現代的高樓大廈中一路行來,還是很容易就走進那些曲曲折折、青石板鋪成的小巷弄,想像中的歷史與古代就那樣從住戶人家陰暗的廳堂裏飄了出來,老人們的衣著神情彷佛數十年來都沒有變過,像阿城曾經說過一些西北山區的人們,衣服還是明朝的樣子,問他們知不知道這是什麽年代,回答是竟然連八年抗戰都沒有聽說過。

       大陸的各地博物館還珍藏著這麽多石濤,也是一例。把這麽多的散在各地的石濤集中在一起出版,不僅對研究石濤的人來說很重要,對瞭解當時整個中國的歷史,也有許多文字之外的線索。當然,這種整理老東西的重要性和經濟民生並沒有太直接的關係,與一般的老百姓的生活更是風馬牛不相及,但是,這些「不是什麽重要的事」卻正都是一些現在不做將來會後悔的事。臺灣人在這方面的努力還不夠,甚至連整理舊物的能力都有待學習。

原文摘錄自侯吉諒《愛不釋手》散文集

2009-11-29

隨緣自在




       緣份,是佛家用語,雖然老話,畢竟可以解釋人生諸多不可窮究的際遇,有緣相聚,無緣分手,許多事情,好像只能這樣理解。以此觀之,隨緣也可說是人生最爲從容的態度。

       人生在世,難免在意許多事情,名、利、權力、地位、友情、親情和愛情,太多太多的東西讓人掛念、有得失之心。努力與強求其實就在一線之隔,分寸如何拿捏,往往考驗當事人的智慧。

       有人喜歡在失敗的時候故作瀟灑,爲的不過只是掩飾內心的空虛與挫敗感,虛僞的鋪排一個漂亮的姿勢,然後說服自己並不丟臉或不後悔。這樣的人生態度,事實證明,虛僞,通常是失敗最主要的原因。其實失敗與否尚不重要,重要的是,虛僞常常需要付出許多力氣去假裝,假裝之後還要花許多力氣去維持故作的姿態。

       可是人生有多少時間可以故作姿態呢?

       隨緣才能自在,自在的人才懂得隨緣的道理。初中快畢業的時候,大家難免覺得離情依依,或多或少有些傷感,班上有一個同學卻覺得這樣的情緒很無聊,因爲他覺得,聚散離合是人生常事,不過小小一個畢業罷了,那裏來的那麽多感傷。當時聽到他這麽說,極爲震撼,畢竟一個十五歲的小孩思想如此成熟,也實在令人驚訝。

       二十幾年之後再想起這件事,倒是有另外的感慨。

       現在我領略的,是各人稟性不同,有的人天生理智,有的人天生較感性,因而語言行事各有其是,思考邏輯也各有一套模式。不做和自己性情相反的事,也許,才能真正隨緣自在。

2009-11-25

收藏與機緣



       真正迷戀過收藏的人,大多會有一些不可解釋的「機緣」經驗。

       數年前,黃山友人徐衛新經手胡適信劄十數封,我本來有意收爲自珍,但一時猶豫,九三年到北京時,竟爲同行的李充志得去。當時只是覺得有點可惜,究竟胡適是中國近代思想史與文學史承先啓後的大宗師,他的信件,無論如何,都應該有收藏的價值,但那批信件價格實在不低,沒有辦法像璞莊主人李充志那樣一擲千金。

       一年後,偶然與劉國瑞先生閒談,及于此批胡適信劄。劉國瑞是我當時任職聯合報的長官,也是江兆申老師的同鄉老友,常常找我到他十二樓的辦公室聊天。他主持的聯經出版公司,出版了許多胡適的著作和年表,知道竟然有這樣一把胡適的信件,再三交代我,務必追查這些信劄的下落。然而事情已經經過那麽久,實在一點把握都沒有,試著打電話覓李充志問此事,不料李充志適以事忙,胡適信劄仍原封不動藏于璞莊之中,知道劉國瑞有意收藏,慨然原價出讓。

       這件事情辦好之後,與徐衛新談及此事,這才知道徐、劉兩位,竟然都是安徽瀘江人,安徽這麽大,瀘江這麽小,而我最熟悉的安徽人當中,除了江老師之外的兩個人,竟然就剛剛好都是瀘江人,事情雖然巧合,但徐衛新自幼隨家人移居胡適家鄉績溪,因識胡適後人,並研究胡適多年,是以有緣受託處理胡適信劄,而劉國瑞來台數十來,畢生經營文化事業,于胡適著作之推廣,或爲臺灣之最,胡適信劄經此由瀘江人之手歸於另一瀘江人之手,其中巧妙遇合,真冥冥中似有天意。

       看來東西會找主人的說法竟是又得到再一次的印證了,這其中,或許也有若干天意機緣。

原文摘錄自侯吉諒《愛不釋手》散文集 

2009-11-22

每個畫家一輩子找他的紙

        在杭州拜訪女畫家錢小純,朋友提到有這樣的安排時,並未特別留意,因爲約來吃飯的幾個畫家,名字都陌生。

        見面、吃飯、客氣的寒暄、不著邊際的聊天,十幾天的旅行,都是這樣的飯局,實在沒什麽興趣了。然而已經安排,總還是要見面。

        杭州的幾位畫家都很素樸,靦腆得飯桌上時時一片沈默,比起在南京見蘇童、葉兆言,在北京見莫言、劉震雲、從維熙和陳墨,和杭州的畫家們吃飯,簡直是太安靜了。

        幸好有錢小純。錢小純帶了她的畫冊來的,才看到封面,就想起我是認識她的,準確的說,是我認識她的畫。

        九十年代初,兩岸開始有人提倡新文人畫,那些人的作品,和當時大陸一般畫家明顯不同,雖然並不見得真的「很文人」。然而清新可喜是有的,尤其徐樂樂和錢小純,都畫變形人物,人物造型高古奇特、線條簡單、設色清雅,畫面很單純,卻搶眼。

        錢小純隔天陪我們遊西湖,之後到她家,五十多坪的房子,她和先生鄧達平各有一個畫室,她變魔術一樣拿出了幾百張畫。從早期的傳統山水到晚近的變形山水,風格變化很大,很自然的,我注意到了她的紙。

        平常看到好紙就買,因總覺缺少一張紙。畫畫和寫字的時候,每次總要花好多好多時間,從堆積如山的紙堆中去找紙──找一張那個時候特別想要用的紙,生的、熟的、有花紋的、古銅色的、純白的、灑金的、單層的羅紋,或是雙層的夾宣,紙有數十種,偏偏有寫字畫畫欲望的時候,心裏一定只有一種特別想要用的紙。

        錢小純的紙卻大都一樣,書案上有一些殘紙,好奇的用水試了一下,不是生紙,也不是熟紙。於是問她。

        她說,就富春江附近紙廠産的紙,不是頂好,但能用,聽說我每次見紙就買,她完全理解,說:「每個畫家一輩子都在找一種紙。」

        對畫家來說,紙張的好壞不僅僅是材質,重要的是要能讓畫家發揮心中創作的意念,能讓畫家畫出想要表現的,就是好紙。傅抱石抗戰時住在重慶附近的金剛坡,戰時物資奇缺,當然不可能有什麽好紙。當地也産紙,質地很粗糙,本來是用來包裝粗重物品的包裝紙,但那時的環境如此,不能多講究,所以傅抱石拿那樣的紙來畫畫。也許天機湊巧,那樣粗糙的紙張,配合他那自創的、有名的「散鋒皴法」,在狂亂的筆法和微醉的情緒中,竟然創造出了一種新的畫法,強勁、雄渾、剛烈、激狂,那是中國傳統繪畫在安靜儒雅了幾百年之後一次猛烈的演進。

        沒有人說中國繪畫就只能表現那些甜美的、或者荒冷的情緒,可是,我常常在想,如果沒有那樣粗糙的紙張大器惡劣的生活環境,或許,傅抱石也畫不出那樣高明的畫來。

        每個畫家都在找他的紙,其鍾情與困難,大概不下於茫茫人海中尋找一個知音。

原文摘錄自侯吉諒《愛不釋手》散文集 

2009-11-17

李可染擔心只有最後一支筆


        李可染也曾經爲了沒有一支稱心的毛筆而發愁。 

        李可染過世前,是中國大陸極少數極少數真正具有宗師地位的畫家,他的「逆光畫法」開創中國水墨的新境界,在蒼茫老辣的筆墨中注入了一股強勁的生命力。

       然而,像這麽重要的畫家,還是缺少一支筆。而且,他非常非常的擔心,因爲他只剩下最後一支筆了。「目前我作畫的筆還有,但寫字稱手的羊毫筆卻只剩手頭最後一支了,這還是四十年前我老家徐州製的呢!我換了別的新筆就是寫不出好字來。」一九七四年,李可染認識了蘇州青年楊明義,楊明義的父親在蘇州「觀前街」開過一家筆莊,爲了幫李可染做筆,除了帶了用舊的毛筆,還仔細紀錄了李可染對筆的種種要求,回蘇州找老師父盧宏海做筆,反復修改幾次,盧宏海親自把做好的毛筆帶到北京,當面爲李可染修筆,一試再試、一改再改,好不容易李可染終於有了他想要的毛筆。楊明義說,兩個七十多歲的老人,高興得像小孩。

  後來李可染寫了四個字送給盧宏海,寫的竟然是「橫掃千軍」。

  不止李可染,每一個畫家都有他慣用的筆。

  陳從周是中國當代最著名的園林大家,造園的學問大得很,除了建築本身的學問,還要瞭解各種樹木、石頭、流水和假山等等,同時,要有深厚的中國文學與書畫傳統的基礎,他和許多近代中國書畫家都是亦師亦友,寫了不少這些藝術家的傳聞軼事。

  他有一篇文章,談的正是「畫家用筆各異」,他說,「高魚占先生寫松,則以書章草之禿筆爲之,俞樾畫竹有聲于時,則借力于日本馬毫。吳湖帆書瘦金體,硬毫書千字則棄之;吳昌碩用書石鼓之羊毫作畫。徐悲鴻喜用舊毫禿鋒。……」可見畫家用筆沒有一定法則,大抵看個人習慣如何而定。

  每次我在書畫用品店選購毛筆,常常覺得畫西畫的人很幸福,因爲他們的工具都很制式,從顔料、紙張到畫紙,品牌固定之後,就只要選擇自己習慣、喜歡的工具的號碼就可以了,品質穩定,不需擔心順不順手。

  話說回來,畫西畫的人,可能就少了許多尋找工具的樂趣,西方畫壇好像也從來未流傳過類似的故事。以前看過一部電影,講的是一個畫家模仿林布蘭的畫,而引起一連串驚險情節的故事。故事中,詳細交代了那個畫家仿作的過程,從顔料的選擇、畫布的做舊,以及林布蘭在同一張畫布,畫上不同景色主題的習慣,整個過程,有美術史的嚴謹考證,也有偵探小說般的懸疑,加上拍攝手法細膩,是難得的好電影。而這樣的故事,幾乎在每個比較有名的中國畫家身上,都有類似的故事,其中不知有多少文化、歷史、美術的典故,使中國的美術多了許多故事,使後來的人在看畫的時候,增添許多考證的樂趣。西方畫壇類似的故事比較少,這未免可惜。

原文摘錄自侯吉諒《愛不釋手》散文集

2009-11-16

臺老的倪字


        有人說台靜農臺老的字到了最後「已經跟倪元璐一樣好了」。

        我不以爲然。

        因爲我覺得臺老的字要比倪元璐好。

        爲什麽?因爲臺老對毛筆的熟悉和古人一樣,他的學問人文素養極高,又有書法的天分,寫字的時間超過倪元璐,而且臺老又得高夀,所謂「人書俱老」,到了老年的臺老,無論從那一方面來看,其所有的修爲都要超過倪元璐,雖然他的字是從倪元璐出來的,但正所謂青出於藍,當然要比他所學習的物件更好。

        我了解說臺老的字和倪元璐「一樣好」的人的心理,因爲臺老的字是學倪元璐,所以頂多和倪元璐一樣。

        談論中國書畫,一般人總喜歡談出處、傳承,然後以像某一家爲最高標準和成就。這是受到中國書畫的模仿性格與僵化現像所限制。

        祖述前人典範和創造個人風格,是中國藝術兩個並行不悖的傳統,南宋末年、元朝以前,中國書畫還有許多原創的生氣,許多大家在前人既有成就的基礎上,不斷創造出新的高峰,後來,到了明末晚期,因爲整個書畫技術的開發完成和觀念的僵化,復古潮流漸漸成爲主流,從此中國藝術相當長時間陷入僵化的形式主義中。

        但「今天」,我們大部分的人,會有崇古卑今的心理,主要還是受到一九四九之後,臺灣教育體制被政治意識控制的結果,比較詳細的閱讀中國傳統藝術的理論與批評,會很驚訝的發現,原來,古板的中國人在藝術思想的追求與定位上,還是以「自我面貌的創造」爲主要成就。

        明末清初的苦瓜和尚石濤是一個例子,活躍在幹隆時期的揚州八怪是一個例子,清朝末年的海上畫派是一個例子,到了民國的齊白石、黃賓虹、張大千更是大家耳目能詳的宗師,這些人物都清楚說明,藝術在中國,一樣是以創造自我風格爲標準。

        臺老的倪字已經有了生機的轉化,有了個人和時代的風格,而不只是「學得像」而已。

        中國書畫的傳統太長久了,隨便一個畫家和流派都得用幾年的時間去鑽營,歷史上的典範那麽多,一個人又有多少時間可以學習呢?臺靜農用五十年的時間寫倪元璐,所以他的書法有很高的成就,以前江老師常常說,要培養一個中國畫家至少要二十年,這種說法雖然不一定是真理,但也夠讓現代人在急於成功的焦慮中安靜下來,時間是考驗藝術最重要的因素。

原文摘錄自侯吉諒《愛不釋手》散文集

2009-10-20

〈自敍帖〉
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先找到起筆的地方。好,然後集中精神,眼睛緊緊跟著他的運筆,跟著他速度的快慢、點畫的輕重,跟著懷素西元七七七年寫字時的情緒。有沒有感覺,一股強勁的力道也在你心中流竄?就像大詩人李白說的那種「飄風聚雨驚颯颯,落花飛雪何茫茫,起來向壁不停手,一行數位大如鬥,怳怳如聞神鬼驚,時時只見龍蛇走……」

        這就是盛唐文化的氣度了。當時空消失,當政治典範與人物風流都不再的時候,我們得以感受所謂大唐盛世的武藝恢宏、文藝豪宕氣像的憑藉,除了李白杜甫的詩、顔真卿大氣凜然的書法,就是這樣一卷〈自敍帖〉。

        面對〈自敍帖〉這樣的書法,我們看到的,不只是懷素寫了什麽字什麽內容,更是在那些線條的流動中,或狂野或文靜的視覺美感。這裏面有驟雨旋風的狂怪怒張,有驚蛇走虺的殊形奇狀,有閃電從天際直劈而下的氣勢,也有寒藤挂樹、清泉出灘的幽遠清渺。

        這就是中國書法,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線條藝術。

原文摘錄自侯吉諒《愛不釋手》散文集

2009-10-15

薔薇一硯雨催詩


       好多好多年以前,我到臺北廈門街的一條小巷拜訪詩人余光中先生,那時我剛剛開始學寫詩,對文學非常矇懂而又無限憧憬,對「詩人」充滿不可思議的想像。

       好幾次在余先生二樓的書房,安靜的看他低頭寫作,仔細的更改作品,看他銀白的發絲在燈光下閃閃發亮,非常非常的好奇,他那些美麗的句子,是怎麽産生的?他的靈感從那裏來?

       寫作不可靠靈感。後來我自己也寫了這麽多年,深刻瞭解的是,寫作要有一點成績,就得像楊牧說的那樣,不是「等」來的,而是「追」來的──你要有強烈的創作欲望、強烈的完成動機,然後不斷的寫、不斷的寫……

       可是,光有努力還不夠,還要有適當的心情。心情,是啊,寫作需要心情,畫畫需要心情,任何的創作,都要有心情,創作的心情,就是靈感。

       任何創作,終究需要靈感。靈感來的時候,會有一種非寫不可、非畫不可的意念,讓整個人處於亢奮而專注的狀態,然而又安靜無比。有一些哀傷,然而又相當的滿足。那種感覺,有點像是薔薇一硯雨催詩般的情調,很美麗,而又有一些哀愁。

原文摘錄自侯吉諒《愛不釋手》散文集

2009-10-05

墨緣




       這麽多年來,我始終在找墨,一些古墨,一些可以用的古墨。

       墨是中國傳統書畫的精髓,是一切創作的基礎,沒有墨,就不會有線條飛揚或古樸的書法,沒有墨,就沒有意境深遠的中國繪畫。
  
       古人對墨非常講究,北宋大文豪蘇東坡就自己做過墨,爲的是他希望有一種墨,可以夠烏黑,也夠深沈。尋常的墨可能夠黑,但黑得沒有精神,也可能夠亮,但亮得不夠深沈。 

  蘇東坡的講究,讓我們在千年之後看他的書法,有一種超越時間、彷佛昨日才剛剛寫好的新鮮感,同時有一種經過千年應該有的沈著,像中國文化那樣肅穆莊重。


      中國近代最豪氣的藝術家,大概就是張大千了,他的收藏富可敵國,好墨當然不可能少。說他豪氣,是他不但敢收藏,而且敢用,他最精彩的潑墨荷花,便用掉整整一塊幹隆時期的上品好墨。其他的畫家大概不會有這種氣魄,他們要不是捨不得用好墨,便是畫品不夠,白白糟踏了一錠好墨。許多人常常以爲敢用就是有氣魄,殊不知,氣魄不只是表現在敢上,還要在方法和結果講究。

  爲了尋找一塊可以用的好墨,往往比找一張好紙、一支好筆還要困難得多,連一向可以爲我找到任何骨董的徐衛新也沒有辦法。

   將近十年的追索,我總共也只得到過兩三方好墨,因爲太少了,所以捨不得用。江兆申老師曾經也有這樣的困擾,所以他乾脆自己做墨,而且完全仿造古法,先用整張的牛皮熬出膠來,然後再用上好的木材製煙,再加上冰片等等藥材,經過千錘百煉,以古墨的造型作模,這樣才做出一批「靈漚館文房」來,我入江門時老師早就不做墨了,但還有一些,所以也得到了幾錠,這樣的墨,自然是捨不得用的。

 現在的書畫家,其實很少有人再用墨條磨墨了,許多人都習慣了用墨汁,畢竟比較方便,而且,說真的,磨的墨和墨汁的效果,一般人也分辨不出來。

  可是我還是喜歡磨墨,因爲磨墨的時候可以放鬆心情,可以培養情緒,更重要的,是用一方好硯、一塊好墨的那種感覺,是極高的享受。畫桌上有沒有一方造型典雅的硯,畫起畫來的感覺,是完全不同的。
  
弘一大師李叔同寫字都是學生幫他磨的墨,幫大師磨墨有很大的講究:要用新接的清水,完全乾淨的硯臺,磨的時候,不可用力,要念心經或普門品,念完經,墨也就差不多可用了,這磨墨都要這樣講究,弘一大師寫字的心情如何沈靜,就更可想像了。弘一大師書法的價值,已經不在其藝術成就的高低,而是他的人格、佛學修養,都完全流露在他的字裏面。難怪面對弘一大師的書法時,會有一種被深深感化的力量,可以讓人安靜下來。就藝術表現而言,雖然弘一大師不以書法的藝術成就取勝,但他達到的,卻是書法藝術最高的境界了。




原文摘錄自侯吉諒《愛不釋手》散文集

2009-10-04

總覺得少了一支毛筆

        
         許多人對我有好幾十方硯臺不以爲然,總問,用得了那麽多硯臺嗎?

         這個問題很奇怪,女人不老是覺得自己少了一件衣服?我就是老覺得少了一塊硯臺,不行啊?


       不但硯臺老是少一方,毛筆也是總是少一支。而且比少了一方硯臺還嚴重。



從實用的觀點,硯臺,有一方好用的,其實已經夠了,硯臺是用不壞的,毛筆可是消耗品呢。沒有好的毛筆,要用的時候可就「事情大條」了。


在書畫創作上,我是標準工具派,向來相信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,工具不對,做什麽事都不順手。


這不是理由,許多畫家、書法家都如此。以前老聽說臺靜農先生不講究筆墨工具,無論什麽筆什麽紙什麽墨都可以寫出很好的字,起初信以爲真,後來才知道這種說法大有講究。


臺老書法宗法明朝倪元璐,下筆強勁、用筆轉折非常有力,對毛筆的掌握需要很高的駕馭能力,一般來說,這樣的筆路,狼毫筆是比較容易掌握的,然而臺老偏偏用的是特長鋒羊毫。以前江兆申老師就不只說過一次,臺老用的毛筆他用不來;臺靜農和江兆申是當代書壇的泰山北斗,尤其江老師兼擅各種字體,幾乎是無一不能,獨獨對臺老的工具敬而遠之,可見那完全是習慣問題。


林文月是臺老最鍾愛的弟子,寫過好多有關臺老的文章,臺老生前最得意的書法,大都送給了林教授。林教授每次到日本,也總都會到去「溫恭堂」幫臺老買毛筆,因爲臺老偏好用溫恭堂的「一掃千軍」寫大字,「長鋒快劍」寫小字,溫恭堂的老闆聽說用筆者是中國名家,「每回都親自代爲物色精上之品,且用特製小梳,細心一 一爲之梳開羊毫毛筆,至自己滿意爲止」,用筆用到只用一種筆,這種講究,可不是一般的講究了。


江老師用筆也講究,收藏好多很好很好的毛筆,可是,他還是捨不得用,以前不瞭解,等到自己用心書畫之後,那種永遠少一支好筆的心情,似乎從來就沒有被滿足過。


比起大陸,臺灣的毛筆不便宜,所以每次到大陸,總是要買好多好多的筆回來,十數年累積下來,沒用過的新筆也有幾百支了,用,當然不可能用得了那麽多,尤其我們的畫法不太傷筆,一支筆用個幾年不是問題,有幾百支筆,真是畫到死也用不完了,可是,看到有人賣筆,還是忍不住要試一下,然後再買一些回來。 


原來以爲這是自己的毛病,後來,聽上海楊虎臣筆店的人說,有些臺灣畫家,一次去買筆,就是上千支,而且每次都這樣。聽到這樣的事,坦白說,心裏釋然多了,原來覺得少了一支筆的人,絕對不只我知道的這些人而已。





原文摘錄自侯吉諒《愛不釋手》散文集